批评资本主义是因为它无法永远维持下去——访齐泽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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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韵 文

外滩画报

转自:实践与文本

日益加深的金融危机,使得人们纷纷回到马克思,去探寻资本主义的根本问题。与一些简单援引马克思观点来攻击全球资本主义体制的人不同,齐泽克坚持自己的独特思考。在近日接受英国《金融时报》采访时,他明确表示此次危机不会导致革命,但同时认为,就算资本主义能够暂时自救,还是无法解决其固有的矛盾。

金融危机来了,昔日象征金融辉煌的华尔街一朝沦为落水狗,银行信贷也无法独善其身。危机所到之处,大量卖不出去的商品开始积压,各类大小商人拼命要把商品塞给消费者,再贱的价钱也肯卖。“生产过剩”这个老掉牙的词汇,渐渐从岁月的尘埃中浮现出来。

人们痛定思痛之际,不觉怀念起了100 多年前那位要为资本主义掘墓的伟人。事实上,不断有人在提醒马克思主义复兴的可能,只不过没到紧要关头,大家并不在意罢了。1997 年《纽约客》有一期经济学专号,约翰·卡西迪(JohnCassidy)撰写了题为《卡尔·马克思的回归》的长文,宣布这位《共产党宣言》的作者之一将成为那些市场研究专家关心的“下一位”重要知识分子。著名商业记者詹姆斯·莱德拜特(JamesLedbetter)和马克思的传记作者弗朗西斯·韦恩(Francis Wheen)也得出了类似的结论:马克思仍有可能成为21 世纪最具影响力的思想家。

经济危机之前很长一段时间,西方人服膺凯恩斯的见解,马克思的经济理论被一些人认为不过是“复杂的骗术”,共产主义更是“对我们智力的侮辱”。埃德蒙·威尔逊(Edmund Wilson)说马克思的文章用悖论催眠读者,最终让他们睡着。随着多个社会主义国家在现实中的分崩离析,马克思的理论遗产也越来越乏人问津。他的那些曾经激动人心的关于全球化、不平等、政治腐败、垄断、技术进步、文化衰退、人之异化的篇章,似乎都成了纸上谈兵的代名词。如今回过头去看,我们却不得不佩服马克思的洞见。卡西迪有位为华尔街大型投行工作的朋友,他十多年前的断语当时听来突兀,现今却广为流传:“我在华尔街工作得越久,就越觉得马克思说得对。对资本主义这东西,还真没有人说得比他透。”

马克思突然又鲜活了起来,英国《金融时报》不甘落后,立即邀请了著名马克思主义哲学家、有“怪杰”之称的齐泽克(Slavoj Zizek)共进午餐。59 岁的齐泽克是欧洲小国斯洛文尼亚的“国宝”,他精通马克思主义、弗洛伊德和拉康的精神分析学以及流行文化,难怪《纽约客》曾提醒大家:“我们未必总要过分认真地看待他的观点,因为这会导致范畴错误(category mistake)。”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成为纪录电影《齐泽克!》的主角,为《变态者电影指南》编剧并配音,或者被《外交政策》杂志的读者选为世界25 位顶尖知识分子。

“斯大林主义代表了回归到正常的生活”

围绕齐泽克的争议数不胜数。他2008 年的新作《捍卫失落的理想》(InDefence of Lost Causes)更是在西方引起一片哗然。其中,他为斯大林主义作了一些辩护。齐泽克说:“希特勒是个恶棍,他宣布他要做坏事,而且他做了。斯大林的悲剧在于,他的本意是解放人们,为人们带来平等。我们还没有一个比较合理的理论解释这良好的动因为何后来变成了噩梦。”他还认为,斯大林是一位过于激进的人物,当时最极端的共产主义者预测在一个完美的社会里,人们不需要感情,不需要名字,所有的性爱和家庭生活都将不复存在。保守的斯大林制止了这种实验艺术,维持了家庭的神圣。“斯大林主义反对这些糟糕的想法,不然事情可能会更可怕。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斯大林主义代表了回归到正常的生活。而人们往往忘记了这一点。”

有幸与这位哲学家吃饭的记者约翰·索恩希尔(John Thornhill)称他是“一部疯狂运转的思想永动机”。尽管他的英文带着浓重的斯拉夫口音,句子结构时常错位,加上满口荤段子,他滔滔不绝的口才仍旧令索恩希尔叹为观止。索恩希尔问了他对经济危机的看法,希望能引出些关于资本主义垂死挣扎的劲爆言论。“经济危机是革命的先声吗?”“不,不,不。我是个极度温和的马克思主义者。我可不喜欢灾难。我不会说革命就快来了。我很清楚老式的共产主义解放方案已经过时啦。”

同时,齐泽克认为“9·11”恐怖袭击事件和目前的经济崩溃已经摧毁了市场经济、自由民主是万能灵药的神话。政府会引入更多的国家调控,参与更多的国际合作,以加强资本主义体制。这样看来,今日是自由派的奥巴马将来很有可能被视为美国历史上最保守的总统之一。

齐泽克认为,就算资本主义能够暂时自救,还是无法解决其固有的矛盾。一旦社会发出崩溃的警报,种族隔离和紧急状态就会以新面孔出现。他特别举出了意大利甚嚣尘上的军事化趋向,政府不惜派出军队去对付那不勒斯的黑手党。他认为巴西的圣保罗正在上演一出现实版的《银翼杀手》,该城现在有70多个直升机场,可谓路有冻死骨,富人满天飞。

资本主义没有能力解决当今世界最大的挑战—环境灾难以及对科技信息、知识产权和生物起源学的滥用。社会必须发明一种新的所有权形式。“我对自由资本主义主要的批评不是因为它坏,而是因为它无法永远维持下去。共产主义也必须得到改造。”

“别忘了希特勒是怎么上台的”

齐泽克对如何解释金融危机的意识形态之争特别感兴趣。居于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会试图把从全球资本主义体制的根本弊病说成是偶然的失足,比如规章制度过于松懈、大型金融机构产生腐败云云。从某些角度说,这令资产阶级得以更为肆意地传播自己的价值观,他们一边豪爽地花钱挽救华尔街,一边把全球变暖、艾滋病和饥饿问题撇在一边。“现在的问题是,一有混乱产生,人们就失去了辨别能力。所以最后就变成一场公开的斗争,看谁的解释占上风。”他补充道,“别忘了希特勒是怎么上台的。”在齐泽克眼中,希特勒在上世纪30 年代上台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对当时的灾难事件提供了最吸引人的解释,他讨好德国人,说他们的军队在一战时遭到了背叛,而罪魁祸首就是犹太人。

在意识形态之下,还有一套大众信仰系统。齐泽克说,全球最强大的意识形态“工厂”就是好莱坞,它塑造了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作为一个电影狂人,齐泽克很欣赏许多好莱坞电影,比如罗伯特·阿尔特曼(Robert Altman)的《银色,性,男女》(Short Cuts,1993),“比很多假欧洲电影都要高明,可以称得上是艺术”。但好莱坞也服务于意识形态,虽然不是直接的政治建构,而是渗透入人们一点一滴的日常生活。

拿《泰坦尼克号》来说,大部分人觉得这是个纯真的爱情故事,并且认为这部电影有反抗世俗礼制的一面:有钱的乘客很冷酷,而下等舱的穷人更有同情心。但齐泽克认为,这部电影其实强调了社会规范,而并没有颠覆它。真正的解读应该是这样的:一个被宠坏的富女孩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她找了一个阶层较低的爱人以唤醒自己的活力、找回自我。这爱人的的确确画了她的肖像。“等他的工作完成了,他就可以滚蛋了、消失了。在我的理论里,他就是一个‘纯粹的消失的中介’。这才不是什么爱情故事,是吸血鬼式的无情任性的剥削。”这样的电影看似在反抗统治的意识形态,其实是在强调它。

马克思关于商品拜物教的理论,早已指出有组织的生产最终会影响人们的态度和信仰。关键在于你做什么,而不在于你想什么。齐泽克花了这么多时间去理解世界,而马克思的目的是在于改变世界。对此疑问,温和的马克思主义者齐泽克说,我们所处的世界是如此不同寻常,我们必须完全理解所发生的一切,然后才能做出合理的举动。“我们需要退后,反思,冥想。”

2009-04-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