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月:马克思主义对“人”的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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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马克思主义对人的界定建立在批判人本主义抽象人性论的基础上,并开始以人的社会存在和社会关系作为考察人的本质的基础和核心,以人的抽象概念和人的自然属性作为考察人的本质的重要条件。马克思主义的新唯物主义在此创立了“社会存在论”学说,为人的界定增加了“人的社会存在”的维度和实践的维度。从实践出发去理解人,把现实的人当作历史的主体,实现了从抽象的人到现实的人的根本转变,也实现了社会存在与人的生命意义的形而上的融通。

[关键词] 人本主义 唯物主义历史观 实践 生命意义


从笛卡尔提出“我是谁”的问题开始,哲学的致思取向开始从神的学说转向人的学说。笛卡尔的“我”是任何地域、任何时间的每个人,“我”是普遍的非历史性的主体。在主体那里,意志代替思维、判断代替概念、行动代替知识成为首要和中心的能力和力量。这一主体成了衡量万物的尺度,于是人本主义就诞生了。人本主义来源于人性的本体论研究,它通常指人本学唯物主义,是一种把人生物化的形而上学唯物主义学说,以19世纪德国的费尔巴哈和俄国的车尔尼雪夫斯基为代表。人本主义反对把灵魂和肉体分割为两个独立的实体,反对把灵魂看作第一性的唯心主义观点,而他们所了解的人,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自然人,只是抽象的、一般的人,而不是社会的人。由于他们不是联系具体历史、联系社会实践来考察人,因而看不到人的社会性。

人本主义是作为反抗宗教对人的意义的压抑而出现的,虽然“费尔巴哈把形而上学的绝对精神归结为‘以自然为基础的现实的人’,从而完成了对宗教的批判”(《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177、177页) 。尽管在费尔巴哈那里,“就形式讲,他是现实的,他把人作为出发点,但是关于这个人生活其中的世界却根本没有讲到,因而这个人始终是宗教哲学中所说的那种抽象的人”。恩格斯指出:“要从费尔巴哈的抽象的人转到现实的、活生生的人,就必需把这些人当作在历史中行动的人去研究。”(《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人民出版社1965年版,第329页。)

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的第六条中指出:“人的本质并不是单个人所固的抽象物,实际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30页)这一命题乃是马克思从“一切社会关系”入手来研究人的本质及其历史发展的方法论前提。马克思所说的“一切社会关系”,既包括人与自然的关系,也包括人与人之间的经济关系、政治关系、思想关系等等,这些社会关系的“总和”便形成了社会联系的总体结构。在马克思主义看来,社会联系的总体化结构并不是一个自我封闭的结构,而是一个无限开放的结构,贯穿在社会的基本矛盾,即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矛盾之中的社会结构的内在矛盾,则成为社会历史“自己 ”运动的泉源。这种“自己运动”形成了历史进程的总体化发展。这个总体化的基础正是我们研究人、认识人的本质的基础。

人本主义的失误在于他们不是站在“人类社会或社会化了的人类”的基础上来认识人,而是撇开历史的进程,撇开人的实践,孤立、静止地观察社会,从而把人理解为自然的实体,人类不过是个人之间的纯自然联系的共同性。尽管他们每时每刻都把“自然界”和“人”挂在嘴边,然而“在他那里,自然界和人都只是空话。无论关于现实的自然界或关于现实的人,他都不能对我们说出任何确定的东西”(《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40页)因此人本主义最终还是没能逃脱 “历史唯心主义”和“庸俗唯物主义”的厄运。

人本主义反对科学和理性,提倡非理性主义,把科学技术作为现代人的“非人化”根源予以批判,而马克思主义始终关心的是如何在实践作为基础的意义上,把唯物主义和人的生存本能结合起来,这就是“实践的唯物主义”。实际上,马克思早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就提出:“只有通过发达的工业,也就是以私有财产为中介,人的激情的本体论本质才能在总体上合乎人性地实现。”(《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50页)马克思以前的思想家往往对人做自然化、抽象化的理解,使人成为抽象的人,使人的全面发展理论变成空想。马克思则从实践出发去理解人,实现了从抽象的人到现实的人的根本转变。总之,马克思主义哲学既强调客观世界的规律性,又充分考虑人的主体地位,它反对抽象的科学主义,但重视科学发展和科学精神,反对抽象的人本主义,但重视人文精神。

人本主义往往将人与物,也就是主体与客体对立起来。但事实上,主体与客体是不可以分开的,正如马克思所认为的那样:“眼睛变成了人的眼睛,正像眼睛的对象变成了社会的、人的、由人并为了人创造出来的对象一样……感觉为了物而同物发生关系,但物本身却是对自身和对人的一种对象性的、人的关系;反过来也是如此。因此,需要和享受失去了自己的利己主义性质,而自然界失去了它自己纯粹的有用性,因为效用成为人的效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24-125页)也就是说,当物与人、客体与主体发生关系时,我实际上只能同物、同客体发生人的关系。这样一来,人与物、主体与客体之间的矛盾得到了化解,并且从人与物、主体与客体对立中产生的利己主义也得到消解。

辨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是马克思主义理论的两大基石。其中历史唯物主义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核心。马克思主义强调人的自然属性,同时也看重人的社会属性。人本主义由于缺乏历史唯物主义的视角,所以它往往只关注人的自然属性,而忽略人的社会属性;因此,正是历史唯物主义导致了马克思主义对人的界定与资产阶级人本主义的重大区别。黑格尔“本体论批判”(知性形而上学批判)的语言是概念,而马克思“本体论批判”(思辩形而上学批判)的语言则是“实践”。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历史观以实践为基础,从实践出发去理解人。人当然也是现实的感性对象,但是,对人不能局限于直观的理解,否则人就成为一种抽象的人了。因此,重要的不是把感性的人作为对象,而是把他当作感性活动。也就是说,要对人这个感性对象进行实践的分析,追溯他的生成与发展的过,并且人的形成过程不是抽象的人的本质的异化和回归的过程,而是人的现实生活的发展过程,这个过程是在人的活动中进行的。

恩格斯说:“要从费尔巴哈的抽象的人转到现实的、活生生的人,就必须把这些人作为在历史中行动的人去考察。”(《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第241页)从实践去考察人,人就是人的感性活动,人就是现实的人。根据马克思的观点,若要对人进行分析,既要把人与现实的物质生产活动联系起来,又要把人与社会、社会关系联系起来。在这样的情况下,对人的界定必然是现实中的人,并且这些现实的人是在一定的社会关系中从事物质生产活动的人。

人的生存本性是在人的存在的二重化中表现出来的,黑格尔认为:人“首先作为自然物而存在,其次他还为自己而存在,观照自己,思考自己,只有通过这种自为的存在,人才是心灵。”(黑格尔,第38页。)马克思对此做了进一步阐释:“人双重地存在着,主观上作为他自身存在着,客观上又存在于自己生存的这些自然无机条件之中”。(《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第491页)人的存在的二重化中所表现出来的生存本能,有一个不断地被人自己理解和认识的过程,这些理解与认识的推动力则是实践。这个过程是受社会发展所影响的,并且这一过程没有也不可能有最后的终结。终结与非终结,是人本主义与马克思主义的分水岭。

人本主义的特征是形而上学化,即把超感性的理性概念化、逻辑化、绝对化为世界的本源性基础,倾向“安身立命之本须在理性中寻求”的观念普遍化、永恒化、神圣化为人的“存在论”追求,而它所使用的方法是在由“知性制式”、“先验预设”、“学理至上”三原则混成的理论方式和思维方式中构筑它的“理性存在论”。马克思主义则针对思辩形而上学的思维范式,运用了唯物辩证法的观点、唯物史观的方法和“实践的唯物主义”三大批判武器,它们反映着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基本取向和人本主义哲学的根本区别:超越思辩形而上学。“超越”,就是运用崭新的思维方式在批判和否定以“理性存在论”为标识的思辩形而上学中创建自己的“社会存在论”。

马克思对新唯物主义历史观的描述:“这种历史观就在于:从直接生活的物质生产出发阐述现实的生产过程,把同这种生产方式相联系的、它所产生的交往形式即各个不同阶段上的市民社会理解为整个历史的基础,从市民社会作为国家的活动描述市民社会,同时从市民社会出发阐明意识的各种不同理论的产物和形式,如宗教、哲学、道德等等,而且追溯它们产生的过程。”《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第92页)新唯物主义历史观从物质生产实践出发去解释历史,认为“历史不过是追求着自己目的的人的活动而已”(《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第118-119页)。历史是人的活动的轨迹,人的活动是历史的真实内容。人的发展与社会的发展的一致性突出地表现在:人的发展既决定于社会的发展,又决定着社会的发展。也就是说,人既是社会发展的原因,又是社会发展的结果;既是历史的“剧作者”,又是历史的“剧中人”。

马克思主义完成了对传统形而上学的理论范式和思维方式的“翻转”,开始以人的社会存在和社会关系作为考察人的本质的基础和核心,而将人的抽象概念和人的自然属性作为考察人的本质的重要条件。用马克思的话来说,就是“首先要研究人的一般本性,然后要研究在每个时代历史地发生了变化的人的本性”(《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第669页注)。马克思所认为的“人类社会”指的是人的“人的社会存在”,其形而上的旨归就是要“把人的世界和人的关系还给人自己”(《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第443页),就是要实现社会存在与人的生命意义的形而上的融通。而“社会化的人类”指的是“社会存在的人”,他反对抽象地、非历史地和超历史地谈论人的普遍本质,主张人的内在本质“向来都是历史的产物”(《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567-568页)。就是说,要将人的生命意义的确证置于社会历史的过程之中,实现人的生命存在和社会存在的契合。

马克思主义哲学充分表达了人对自身本性的自觉意识。关于人的问题,即人是什么、人怎样存在、人为何而存在等问题,始终是马克思主义哲学所关心的问题。在马克思看来,人既是“自然存在物”,又是“社会存在物”,表现在人具有自己的内在尺度,因而可能通过自我意识把自身从外部世界中提升出来,以证明自己“是为自身而存在着的存在物”,即“有意识的存在物”。(《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69、96页)。不过与其他哲学不同的是,马克思主义哲学明确主张这种超越本性是由人的生存方式——实践活动所决定的。

“共产主义是私有财产即人的自我异化的积极的扬弃,因而也是通过人并且为了人而对人的本质的真正占有;因此,它是人向作为社会的人即合乎人的本性的人的自身的复归,这种复归是彻底的、自觉的、保存了以往发展的全部丰富成果的。这种共产主义,作为完成了的自然主义,等于人本主义,而作为完成了的人本主义,等于自然主义;它是人和自然界之间、人和人之间的矛盾的真正解决,是存在和本质、对象化和自我确立、自由和必然、个体和类之间的抗争的真正解决。”(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刘丕坤译,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如果说马克思主义有一个完整的体系的话,那么它的理论必然是这样一个无限展开的形式:以现实的人为出发点的序言——以现实的人为核心所展开的论证 ——以现实的人的解放为最终归宿的结论。马克思主义对人的界定在批判人本主义抽象人性论的基础上,坚决鄙弃一切宿命论,把现实的人当作历史的主体,当作历史的“剧中人物和剧作者”,从而打开了历史奥秘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