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恩富:日本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研究的特点与近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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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马克思主义经济理论研究的特点与态势

在西方资本主义国家,日本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研究力量是最强的,学术研究的成果也是最显著的。在日本,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传播和研究起源于19世纪末,并在20世纪上半期对留学日本的中国学生和学术界产生了重大影响,而90年代以来面临苏东社会主义国家瓦解的新形势,日本学术界的马克思主义经济理论探讨又掀起了新热潮。50多年前,日本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成立了“日本经济理论学会”,是日本惟一的拥有800多名学者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学术研究组织。截至 2004年,已召开过52届学术大会,笔者出席过此会,深深地感受到这一浓厚的学术气息。其研究特点和态势表现为:

首先,传承与创新相结合。在日本,一方面继续研究和刊行《资本论》创作史、经典文献阐释和马克思经济学入门的论著,另一方面,国立东京大学和横滨大学、私立武蔵大学等众多高校仍继续开设马克思经济学课程(称为经济学Ⅰ,或经济原论,或社会经济学,而把西方微观和宏观经济学成为经济学Ⅱ,或近代经济学),以及用马克思经济学来分析的世界经济课程(称为现代经济体系课程等),并作为经济学科研究生入学考试和必修课。日本不仅马克思经济学的现代传播和学术传承搞得出色,而且更富有理论创新精神。会长大谷祯之介等教授认为,马克思和新古典经济学都是把市场经济作为研究对象的,但今日多元的诸多现象,有必要扩大研究范围,因而新构建的社会经济学(现代政治经济学)是以马克思经济学为主体或中心的,而现存的非市场领域也须列为重要的分析对象,进而应吸收生态学、性经济学之类的成果;须研究经济体系同自然环境、法律、文化、社会规范的相互影响;即使研究现代危机,也要从总体上把握现代社会的四大危机,即贫困、不平等与经济不稳定,战争与纷争,环境与资源,以及管理社会与人们关系疏远等问题。学术繁荣的重要标志是形成学派,而继承和独创融合的结果必然促进学派的不断产生和流变。目前,日本广义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流派,有重视黑格尔逻辑学的见田派、数理马克思主义的置盐派、新的新古典派马克思主义、伊藤诚领衔的宇野派、市民社会派和八木的调节学派等。

其次,借鉴与批评相结合。与我国相比,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数学化属于日本学术前沿和重要主题之一,而借鉴数学工具和现代西方经济学的分析技术,凸现为一个鲜明的特色。大西广关于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最适宜增长理论的新解释——作为最适宜迂回生产系统的资本主义数学模型,武井博之关于资本主义的模式化和商品数量问题,濑尾崇关于个别资本的进化竞争模型等,均是如此。比如,在贸易和资本转移的克鲁格曼模型与列宁模型及其一般化的研究中,京都大学统计学教授大西广就国际间不均衡经济发展问题,对克鲁格曼的扩散理论与列宁的收敛理论进行了比较,分析了利润率从“克鲁格曼状况”向“列宁状况”的历史转换。对西方经济学的科学批评,仍然是当代日本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的学术责任和思想进化的表现。石原洋介在探究伴随着全球经济一体化和资本流动的国际化和短期化问题时指出,其实并非像新自由主义所说的是有效资本的分配和对发展中国家经济成长的保证,而是掠夺了发展中国家经济增长的部分果实;况且,当今全球经济一体化都是保证投资资本及其所有者的富裕阶层的利益为优先;为了纠正这样的不正确性质,至少要以马来西亚的资本限制规定为成功案例,对短期资本流动的作出必要的限制。世界著名经济学家、东京大学伊藤诚教授认为,中国社会主义公有制占主体类型的市场经济发展成就,是对西方新自由主义和新古典主义思潮的驳斥,而进一步巩固和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关键,在于消除西方主流经济意识形态和政策的影响。

再次,规范与实证相结合。在立命馆大学松井哓等教授看来,规范理论是实证理论的相反概念,论述该有的体制、制度和伦理的理想,不过,自由主义主导的规范研究是有缺陷的,因为去掉平等原理是不能构成关于社会的规范原理的。他们指出,罗尔斯的正义论中虽有关于制度方面的论述,但关于资本主义体制中榨取和阶级的存在这样的问题却未提及,因而现代马克思主义经济学不能不关心规范理论。面对社会经济的多元化倾向,日本一些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试图以规范分析的观点促使马克思主义经济理论的体系化,并努力以自由(含消极的和积极的自由)、平等(含所得和资产的平等)、共同(含合作)这些根本价值的视点为基础评价现代世界社会、福利国家资本主义和现存社会主义以及环境问题,进而形成“后马克思经济学新综合”。在日本,诸如山本二三丸的《人本主义经济学》和对人类经济社会终极关怀之类的规范分析较出色,然而从总体上观察,实证性的研究更多。例如,探讨能源的商品化和电力资源市场化对社会的影响,以日本群马、枥木县制造业空洞化为例的区域经济发展波动,全球化和国际金融市场的不稳定问题,美国的世界战略与全球化,以中国为例的市场经济和劳动力配置的性别歧视问题等等。日本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除了高度重视对本国经济的规范和实证分析以外,还特别关注中国和俄罗斯不同性质的经济体制改革。伊藤诚的《市场经济与社会主义》,大西广的《资本主义前后的社会主义》等,便是其代表作。

第四,原论与应用相结合。在马克思经济学原理与方法的导引下,广泛研究其他理论经济学和应用经济学的学科,深入探究日本和世界经济的多样化具体实践,这又是一个鲜活的学术局面,比欧美国家大为出色。举例来说,把马克思经济学渗透到产业经济学,探讨日本的产业空洞化和产业结构不合理等问题;渗透到劳动经济学,探讨南北经济不平衡发展条件下的劳资谈判和雇佣以及日本的劳动力自由流动等问题;渗透到金融学,探讨日本、亚洲和世界金融危机和控制等问题;渗透到财政学,探讨日本财政政策及如何激活处于长期低迷的国民经济等问题;渗透到企业组织学,探讨日欧美国家类型不一的企业形态和不断涌现的新业态等问题;渗透到可持续发展经济学,探讨环境、资源和人口之间的良性循环,以及制度和政策怎样去促进等问题;渗透到世界经济学,探讨全球化中的非均衡发展、贫富分化、新旧国际经济秩序及资本主义的“原理像”与“变容(变样)”的差异等问题。这类应用性的经济学和经济管理学的论著日渐增多。在此基础上,日本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通过参与政府和财团的课题研究和决策咨询,教育与管理人才的培养等多种途径,来推行其经济理论和政策主张。这不仅从根本和长期上对日本和世界经济的发展具有积极的作用,而且标本兼治地推动了本国经济的近期发展。事实上,战后日本经济的快速增长,有效的产业政策,贫富差别小于美国,较少的军费开支,较大的科教投入,以及独特的劳资关系和企业管理模式,均与马克思主义经济理论和政策的研究、宣传或必要的论战密切相关,日本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一直为对本国经济的健康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而感到自豪。他们把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批判性与建设性灵活地统一起来,颇值得我们借鉴。

二、三个重要理论新探

(一)社会经济学和规范理论的探讨

立命馆大学的松井哓教授提出的理论要点如下:社会经济学把马克思经济学作为中心,可是,其方法论、实证分析的对象和规范理论还没有讨论清楚。

(1)关于方法论。近年的制度乃至有进化的经济学的兴起,新古典经济学和社会经济学的差异,方法论的个人主义和集团主义。人类经济学和社会经济学,过度倾向于主体合理性、利己性的固定的方法论的一面。确实方法论对于社会经济学的主体性来讲,不用说占有相当大的比重。可是,从恩格斯的《科学社会主义》和分析的马克思主义贡献,能够看得出方法论的个人主义的采用。对于经济学分析来说,说这一方法完全没有意义是过分的。这并不是对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支持。方法到底是一种手段,而研究对象更重要。

(2)关于实证分析的对象。 ① 新古典经济学的对象:把市场经济作为中心,但并不忽视非市场经济,只是非市场经济被作为市场经济交换的延续来加以理解的。 ② 马克思经济学的对象:核心是存在于资本主义中的榨取、阶级和贫困化带来的恐慌(危机)。其根本原因是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战争、公害自不必说,就其他方面的问题都归结到资本主义的矛盾。马克思经济学构建了一个整体的理论体系,但为了接近其今日多元的诸多现象,有必要把研究范围扩大。 ③ 社会经济学的研究对象:超出了《资本论》和现代资本主义理论的范围,有总体把握现代危机的必要。现代社会的四大危机:a.贫困、不平等、经济不稳定;b. 战争、纷争;c.环境、资源问题;d.管理社会、人们关系疏远。社会经济学要接触以上诸问题,需具备哪些因素?经济体系对自然环境、法律、政治、文化、社会规范有怎样的影响,还有后者对前者又如何影响,这样相互关联的问题成为视点。

不要把研究对象只限定为市场经济。把生产、分配、消费这些超历史的经济哲学范畴作为基础,现存的非市场领域是社会经济学的重要的分析对象。应该吸收生态学、性经济学等的成果。即使在现代,权力仍然是理解经济社会的关键概念,如美国的政策与市场原理相比,是权力本位的自由主义。社会经济学必须追求对象的扩大,可是,怎样处理对象,经济社会应有怎样的状态,这就涉及到规范的观点,于是,有必要追究一下什么是规范理论。

(3)关于规范理论。规范理论是实证理论的相反概念,论述该有的体制、制度、伦理的理想。有不同的经济学规范:一是自由主义主导的规范。罗尔斯的正义论中虽有关于制度方面的论述,但是,关于资本主义体制中榨取和阶级的存在这样的问题却未提及。一般地超历史的论述规范的诸概念的倾向较强,对于历史的状况和现代社会经济的变化的议论则比较少。纯粹自由主义是特有权力的个人、集体的自由社会,与市场原教旨主义(无政府资本主义)相比,虽更彻底,可是,却不能成为建构社会的规范原理。

二是马克思经济学和规范理论。以资本主义法则的必然性为基础的规范理论和伦理学是相互轻视的。在严加区别科学和意识形态的宇野学派中也是一样。在冷战时期,维持经济高速增长的是一种功利主义。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要点是恐慌等于危机论,经济成长是评价基准。可是在现在,倡导脱离经济成长论在抬头,评价经济体制和制度的规范基础不明确,其结果丢掉了危机论。为了构筑新的危机论,规范的观点很必要。被叫做社会主义的体制中,经济成长也成为中心目标,而正义和权力从属于这个中心目标,这一点上也是一种功主义的表现。自然环境、资源的制约性——根据生产力的发展,无限富裕是不可能的——正义的环境持续。马克思派也不能不关心规范理论。可是,在自由主义范围内开展的规范论的诸标题(如平等论、共同论),为马克思经济学框架内的充分摄取是可能的,并对马克思经济学本身的发展非常重要。

三是社会经济学和规范理论。 ① 多元问题群和规范的观点:面对社会经济的多元化倾向,规范的观点可使其成为体系化具有可能性。例如,把共同体和协会等非市场的经济制度放入视野进行考虑的情况下,讨论效率以外的价值。又如,以平等如何能实现的观点为基础,评价哪些制度是能够进行的。即使是关于福利和环境的问题,也可以在共同性乃至新视点的基础上进行整合定位。 ② 作为实证分析的基础:提供了什么是对于现代社会来说本质性的危机,及什么能为判定重大问题提供基准。根植于市场、国家、中介机构这样的制度立场上的社会主义的诸价值观,怎样被实现的观点受到了重视。应当以自由、平等、共同的根本价值的视点为基础,评价现代世界社会、福利国家资本主义和现存社会主义。 ③ 历史的变化的视点:和自由主义乃至新古典派的规范理论不同,在社会经济学范围中,与上述的重大危机和经济社会的倾向变化(例如,信息化、全球化、少子、高龄化等)相关联,作为经济结构和上层建筑的社会规范如何互相影响,现在又怎样进行变化等方面的研究受到重视。 ④ 制定社会经济学的体制、制度和运动的规范的基础。作为经济学,为把存在于现代社会的社会经济学的尝试理论化,根据以下的新的诸理论和实践,并用自由、平等、共同的规范观点作为基础。以下的诸理论分别是:社会民主主义、市场社会主义、自主管理型企业、协会、协同工会、基本所得、新的社会运动和自发的发展论等。

四是社会主义的规范概念。 ① 围绕社会主义的规范理论的课题:在马克思主义里,规范理论道德应该怎样进行定位呢?应当如何看待功利主义、非功利主义呢?共同体主义、生态学,还有历史唯物论和规范论有怎样的关系?社会的正义幻想论与规范论和进化的社会理论有怎样的联系? ② 为了再构筑社会主义的规范理论:社会主义理念实际上对人类社会来说是自然的理想,作为近代的理念,社会主义的产生是必然的,不过,我们自身必须体系化,社会主义的理念是自由、平等和共同的实质化,而不是自由的否定。

(二)全球化和元理论的探讨

东京大学的著名中年教授小幡道昭分析的具体观点如下:1、帝国主义以后。第一个问题,是什么把马克思经济学导引到今天的样式中呢?一般说,马克思经济学是使《资本论》体系中的马克思学说得到发展的经济学说。只是今天的马克思经济学固有的特性是在马克思去逝后,伴随后发资本主义的抬头,大规模资本主义变动而形成的。从自由主义阶段向帝国主义过渡之际,马克思以后的马克思经济学家们,一边以《资本论》为基础进行研究,一边关注国家和共同体、制度和习惯、意识形态和宗教、文化等非市场的诸多因素,给市场带来的影响,并进行了各种各样的理论化研究尝试。在竞争现象退潮的现实中,把19世纪的政治经济学作为市场经济的一般理论形式化,并且对于被提高到与自然科学并肩高度的后马克思经济学潮流,在正视资本主义的历史现实,对其特殊性进行解释,同时作为综合社会科学的一环,在经济学被定位的潮流中产生了,确立了作为今天的政治经济学的马克思经济学的主体性。

第二个问题,帝国主义阶段的资本主义的特质在哪里呢?简单地说,就是对于资本主义持有(部分性)的认识。向帝国主义阶段的过渡,资本主义国家有快有慢,并不是以同一模式分别扩张,资本主义化的道路把日本关在了最后,资本主义本国和殖民地关系断开明朗化的同时,资本主义各国间尖锐的对立关系也突出地表现了起来。在对外方面,资本主义关系被抑制的旧有的支配关系被保存强化的同时,在内部通过国家的政策介入和劳资协调的制度调整得以强化,这样的非市场因素的增大,使背离自由主义阶段的各种现象变得越来越显著。对于此类现象的解释,要把用市场原理说明的可能领域,同对资本主义变化和对立类型多样化的历史文化解释领域区别开,构筑资本主义的元理论将成为必需。“非”市场的诸多因素,暂且把市场的因素作为基准用否定的形式规定之外,没有别的作法。这样,一边把元理论作为基础,同时把多元化的社会的诸要素串连起来的综合观点,成了20世纪的马克思经济学的特征。在近似面和预测可能性方面,它与追求有效性的西方经济学理论不同。马克思经济学的元理论明确了与现实资本主义的关系,并捕捉其历史阶段和对立类型作为基准而发展起来的。

第三个问题,全球化主义在某种意义可说是资本主义的任务。应该指出的是,从东亚到南亚这一区域,是典型的资本主义的兴起,特别是由中国的市场经济的蓬勃发展决定的。即使在先进资本主义各国的内部,在原来市场外观上进行处理,将以科学知识、生产技术、技能培养、组织管理等新的形式追求资本利润核心的同时,带来了在医疗、教育、保育等各个层面的市场竞争,维持社会生活的各种制度和习惯在不断的解体、重组,于是就产生了宗教文化价值观和意识形态的动摇和对立。应该说,这是与外面的全球化主义相适应而出现的内面的全球化主义。在这变动的基础上,元理论在适应现实的方法和理论的展开方法两方面,不得不进行再思考。

2、作为变容论的元理论。第一个问题,全球化主义给元理论一个怎样的反省(震撼)呢?目前的元理论是带有帝国主义阶段特征的(部分性),怎样捕捉产生那个结果的资本主义对立的多样性呢?回过头我们看一下,那种没有核心的被认为是类型论的研究方法。这种方法认为只要是资本主义,就会把劳动力商品化等一些不变的条件作为前提,之后再构成只有用市场因素才能说明的资本主义像,以此为基准形成了把构成现实资本主义的非市场因素分割开来的理论方法。现实的资本主义被看成是市场因素和非市场因素的混和经济,其多样性需加入专门的非市场因素才能说明。

这种研究方法,只是用单一的资本主义像(图像)回答了“资本主义是什么”的这样一个问题。而《资本论》则认为,资本主义的发展实际上与资本主义像不断接近,这样的收敛说不断浓厚,同时,与由于资本主义内部矛盾积累而自动崩溃这一认识互为表里。资本主义本来以原理像(图像)为基准,现实用始自哪里目标何处这样的远近距离来给历史进行定位,从哪个部位看出多少端倪,来捕捉历史的多样性。其中,资本主义自身崩溃说也是被变换继承的,即把帝国主义阶段规定为从其本来形态脱颖而出资本主义没落期形态。

第二个问题,怎么捕捉存在于全球化主义的多样性的特征呢?帝国主义不否定资本主义的多样化,采用怎样的方法把元理论展开,以与现实相联系好呢?要接近多样性的本质,变容论的研究法可谓是新的且必要的方法。通过市场因素的作用与反作用,把资本主义本体情况改变的性质作为本源的着眼点,把资本主义多样性作为变容(变样)结论进行说明的方法。 没有这样的方法的转换是不行的。

第三个问题,多样性的类型化,要求怎样重新认识元理论?以变容论研究法成为主要方法,是元理论中外在条件的处理方法。资本主义是通过市场进行社会化再生产的社会,或多或少会遗留下光靠市场处理不了的窗口。用怎样的非市场因素,去填充这种规定的窗口,资本主义的情况也有大的变化。在窗口部分的变化,会导致整体构造发生变化。

3、市场原理和资本的理论。第一个问题,全球化主义是意味着资本主义的收敛性吗?“市场原理”的表现被应用在各种场合。变容论的资本主义像,要求资本主义表层市场合理性扩充,同时在深层填充非市场的因素,也就是,市场原理的同一性和资本主义理论的多样性同时存在。市场覆盖的领域越扩大,补充其界限的国家、制度、观念形态等的作用,也同时越被强化。资本主义新的多元化也随之而诞生起来。

第二个问题,如何应对新生无政府主义?把资本主义的收敛等同于内部崩溃论和不纯化等同于没落论联成一线的变容论,研究法近似于主张无资本市场的可能性,及把由等价交换带来的公正市场进行理念化,并摸索保证实施的货币、信用制度改革的市场社会主义的无政府主义。

第三个问题,全球化主义把元理论导向何处?资本主义遗留下单靠市场原理处理不了的窗口部,具有分解外在条件再重新组合的变成作用。变容论的研究法凭借这种作用,今天开拓重建综合的社会科学之路。用社会哲学的更加广博的观点进行再评价,非常之必要。

(三)资本主义是否能存在下去的探讨

立教大学的名誉教授久留间健就此为题进行了阐述:第一,基础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评价。松井、小幡在重新讨论20世纪经济学在明确其意义和界限的同时,探讨了21世纪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可能性。在总结评论过去的理论基础上,难道不会呈现出一种新的方向性来吗?我未曾怀疑过马克思经济学在现实生活中的有效性和作为长期理论的妥当性。从宏观上看,现实几乎都遵循马克思理论,这是我的实感。这里我所说的马克思经济学,是以《资本论》为代表的马克思理论体系。

第二,马克思经济学中的非市场的因素定位。松井把这个问题用“社会经济学”范畴考虑,而小幡则认为是“变容论的研究法”,但两人的问题意识相同,即作为现在的政治经济学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研究对象,不仅仅是市场经济,还要包含非市场因素。他们两人所说的非市场因素已经很清楚了。(1)马克思经济学是把资本主义市场作为分析的对象,新古典派也是把市场经济作为研究对象,可是,坠入“没有价值论的价格论”的新古典派,只不过认为市场供求决定价格变动,从而主张市场经济的合理性。新古典派把市场经济等同于应有的人类社会。对此,马克思经济学认为,市场经济只是人类社会的存在状态之一。因此,我把“市场理论 ”和“人类社会伦理”之间的差异作为问题,就是这个原因。马克思经济学把市场经济作为对象时也含有非市场的因素在内。(2)国家和国民经济是历史的产物。现实的世界市场,经常带有历史的规定性,能否把这个考虑为非市场因素是问题之一。(3)马克思经济学对象不单是作为下部构造的经济关系,还包括上层建筑的资本主义社会全体,这就意味着原本就含有非市场因素,我认为现代经济学必须同时具有文明论的这一侧面。

第三,现代政治经济学的主体性。松井、小幡都按照共同论题,将马克思经济学定位为现代政治经济学。关于今后的政治经济学的主体性,我认为把马克思经济学看成现代的哲学政治经济学,也许有其合理性;凯恩斯经济学即便可以说成现代政治经济学,但马克思经济学即使在现代还应该是“经济学批判”。

第四,怎样评价唯物史观。松井、小幡两人都就作为社会变革理论的马克思经济学阐述了自己的看法,只是松井重视马克思经济学的规范理论,小幡重视马克思经济学的历史理论。用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来论述社会变革的必然性,这就是与唯物历史观评价有关联的论点。我用“资本主义能够存在下去吗”来表明明确的唯物史观立场。二战后,资本主义是从成长经济经过低成长时期,避开了长期深刻的破绽发展过来的,但追求无限生产力发展的结果终于遇到了大的界限,其结果扩大了市场理论和人类社会理论之间的冲突,这就是我的基本认识。用单纯的唯物史观说明从远古到现在的人类社会历史是有问题的,不过,以“生产力和生产关系 ”为基础的唯物史观,来论述资本主义是相当合适的。资本主义追求生产力的无限发展,会带来短时期的生产力的发展,但在这种资本主义的自然力当中,同时其发展界限也被划定了。问题在于:唯物史观是自动崩溃论吗?我不认为唯物史观是“自动崩溃论”。由于市场的界限,资本主义困境不单是资本主义体制的危机,也可能会带来人类社会的危机。 在这样的情况下,社会朝怎样的方式前进,就与人这样的主体息息相关。

第五,社会像论。松井、小幡二氏认为,原来的马克思经济学不能充分提示取代资本主义的社会像。对于资本主义提示怎样的社会像,是个重要的研究课题。在市场经济存在的同时,进行宏观理性调控和探求资本主义的社会像,哪方面存在不同呢?像这种社会像论,似乎是接近于马克思主义否定过的改良主义的研究方法。现在市场的困境倾向在发展,企业社会伦理和人类社会伦理之间的对立在扩大。凭借企业社会伦理就这样扩展的话,21世纪将会成为人类的危机时代。我的主张是在经济社会中组建一种作为抑制企业社会的理论,与之相对抗的理论事在必行。我不主张通过改良来达到理想社会。

第六,迄今研究的问题意识和“资本主义能否存在下去吗?”我从战后还是资本主义危机论流行的时候,就认为日本资本主义已经开始了新的发展,考虑到还要经历相当长的成长时期。维持战后经济成长的各种各样的诸多条件排列着,由于各国的不兑换制度以及国际的美元体制的金融货币的特殊情况,现在的资本主义已经具有了不易露出破绽的体制构造。这是我的基本的问题意识,也是与想弄清凯恩斯政策的意识和界限这样的问题意识相关联的。有关这样问题意识的主要文章是 2000年集录的《货币信用论和现代——不换制的理论》一书。现代资本主义不会轻易进入困境,对于想弄清其根由和界限的前后问题意识来说,写“资本主义能否存在下去吗”的背景是战后资本主义发展终于触及了其界限,企业社会的理论和人类社会理论的对立继续快速扩大,通过其冲突开始诞生了对于新的社会的展望。 “就要到马克思的时代了”,这是我的实感。这里,称为“马克思时代”指的是,“对于把追求利润作为基本原理,追求经济成长作为资本主义的应有状态,产生质疑的人增加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