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夫:我们记住了您的叮咛

——魏巍同志逝世满月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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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乌有之乡 http://www.wyzxsx.com

在我还是军校的一名新兵的时候,我读了《谁是最可爱的人?》,文章里的英雄们让我倾倒,文章的作者也就成了我仰慕的人。

从那时起,“魏巍”这个名字,总是吸引着我去阅读他更多的作品,而他的作品又总是一次又一次唤起我的激情,常常令我感动得泪流不止。几十年,我和“魏巍”就是这么一种“关系”。

直到他晚年办起了《中流》,我成了《中流》的一名撰稿人,我才有幸结识了这位被人们广为赞誉的长者。此后,不管是我来北京,还是他回故里郑州,我们都要在一起盘桓几日,交谈着共同关心的话题。

在我们的民族文化传统中,我们总是把自己信任、尊敬和深得其教益的人,称做自己的良师益友。魏老比我年长十五岁,我把他尊为导师,而他却总是谦逊地说:“不对,不对,我们是战友,是好战友!”。

在我的一生中,在我交往、相处过的所有上下左右的人中,魏巍是我所见到的优点最多,而缺点最少的一个人。我几乎每同他见一次面,都会从他那里受到一次教育。

老人已经走了,他所给予我的教导却永远留了在我的心里。我就从他最后的叮咛说起吧。

二〇〇四年九月,为纪念毛主席逝世二十八周年,我写了《毛泽东——我们永远的领袖》这篇文章,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十二月二十四日被收监执行。

二十九日,号里卖二〇〇五年的贺年明信片,我买了两张。一张寄给妻子,叫她看看我还有心思贺年,可以放心了。另一张便寄给了魏巍同志。我要向他亲自报个信儿——我已经在他之前先入狱了。在发信人地址处,我特意工工整整地写上“郑州市第一看守所”——这是我送给他的一件多么好的新年礼物啊!

明信片发出以后,我坐在牢房的大铺上,想起了很多往事,最是萦绕在脑际挥之不去的,是魏老同我的一次深沉的谈话。

记得在二〇〇二年的夏末,他因为那封著名的公开信被隔离在医院接受审查之后,我去他家里看望他,我们说起了他被审查的事。他向我详细讲了种种的经过之后,缓缓地对我说:“ 我是做了坐牢的准备的,还打听了几处监狱里的状况,万一有那一天,也就不突然了。”我说:“有这么严重吗?”他的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凝望着我说:“要有这个准备。过去战争年代,我们是作了随时牺牲性命的准备的。现在,要革命,就也要有牺牲的准备,没有这个准备是不行的……”。

一位毕生追求真理,献身革命,讴歌工农兵,为人民写作而饮誉海内外的无产阶级作家,为了反对腐败,反对卖国,反对复辟资本主义,反对现代修正主义,到了晚年竟然重又做了牺牲自己的准备!我为他的这种崇高的革命精神所深深感动。在他大量的作品中,我看到了许多沁人心脾的英雄事迹,而如今,他一如他自己笔下的这些英雄,表现出那么英勇豪迈的气概!

从此,我记住了他的叮咛,记住了他这个难以忘怀的叮咛。

过了两、三天,妻子给我送药,也送进了第一封信。上面这样写着:

“药已送来,小瓶是硝酸甘油,是马老给你的。难受时,含化一片。他让你好好活着。另位老人知道你入狱很难过,嘱你:搞好伙食,按时服药,交好朋友,乐观镇定,读点诗书。(我争取给你送些书来)老人还为你写了诗。……”

“马老”,就是敬爱的马宾同志。他给我硝酸甘油,是为了让我在病危时,用以自救,而他的“好好活着”,分明就是告诉我要坚强、无畏,要活着出狱。

“另位老人”就是魏巍同志,他嘱咐我的五句话,就成了我坐牢期间的“行为准则”。我就是按照他的嘱咐做的。我常常想,老人提出的这五条,绝不是他一时所想,而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或许就是他说的“要有这个准备”的一部分吧?

我的上诉被“高法”驳回以后,妻子可以探监了。她第一次来,就把老人在二〇〇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我入狱三天后写的一首《五律·送郑州四君子入狱》仔细背给了我听:

“战士斗志昂,迈入新战场,真理在胸中,从容对虎狼,

“同志遍四海,友朋布八方,静观待时变,迎君出牢房。

“搞好伙食,按时服药,交好朋友,乐观镇定,读点诗书。”

听着妻子的背诵,我心潮澎湃。在我们无产阶级革命队伍中,同志之间的相互砥砺和鼓舞,从来就是我们共同前进,战无不胜的力量源泉。此时我身陷牢狱之中,可是我和魏老都没有忘记那次沉重的谈话,彼此都在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三年徒刑,是坐不穿牢底的,我不能无所作为。我要继续战斗。从此,我开始了“牢中求学 ”的日子。

二〇〇五年五月,经过繁杂的司法鉴定,我被列入“极高危组”病人,而被法院批准监外执行。

我出狱后,妻子特意到北京向马老、魏老告知这一结果,让两位耄耋老人不要再为我得不到良好治疗和生死担心。妻子回来后说,夜已经很深了,魏老还饶有兴趣地听她讲一次次探监的经过和见到我的情景。那晚,老人很晚才去睡,可是第二天一大早,老人就交给妻子他当夜写给我的信和填的一首词。

信是这样写的:

“纤夫:好战友!

“你受苦了,为人民,为真理受苦了!

“你胜利了,作为光荣的战士胜利了!

“我和众多的同志都感到欣慰!

“真理的力量无处不在,毛泽东的光芒无处不在,人心的向背是不可抗拒的!

“胜利最后在劳苦大众这一边!

“祝你保重,一定把身体弄好!

“祝你和你的好妻子更加充满生命力!生活得更愉快!

“魏巍2005年5月21日夜”

一首《诉衷情》是这样的:

“诉衷情·致战友

“——奉和传抄毛主席词

“当年追随红旗后,何惜断此头。万千中华英烈,鲜血洒神州。方胜利,出叛贼,江山丢。你我战友,千载遗恨,何时方休?难休,难休,难休,再从头,红旗扬,灭奸仇!

“魏巍 2005年5月21日夜”

他写给我的信和词,不仅是对我的鼓励,也是他的自白。读着它们,我的面前就又浮现出那天的情景:他的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凝望着我说:“要有这个准备。过去战争年代,我们是作了随时牺牲性命的准备的。现在,要革命,就也要有牺牲的准备,没有这个准备是不行的……”。

是的,要有这个准备。我们记住了您的叮咛!

老人在医院已经度过两个春节了,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倒查出了癌变。同志们担心极了,到医院去看望他的人络绎不绝。

我刑满获释后,和妻子差不多每隔两个月左右,到北京看望一次老人。五月底的一次,和老人分手的时候,我对他说:“下次我们再来,可能要到九月了,八月开‘奥运会’,北京不好进,估计我们来不了……”。我把近两次来京,火车站外如何军警林立,“安检”如何繁琐,上了火车后,不仅要三番两次地查验身份证,还要填《旅客登记表》,诸如:姓名、性别、年龄、从哪来、到哪去,同行几人,以及身份证号码等等,都必须如实登记。对这种“和谐”景象我实在不敢恭维。他微笑着听我说完后,对我说:“这些事是够烦人的。可是,不管怎么说,外国人是到我们中国来,而中国也是我们的。这是一个全世界都关注的体育大会,我们总应该让外国人感到中国好,感到我们中国人民好,你说是不是?我们在国外留学的那些青年们,正在为保卫祖国的荣誉而同帝国主义作斗争,我们要和这些爱国学生们站在一起,你说是不是?我们就从这一点出发吧!……”

看着老人说话很吃力的样子,我喏喏着,没有再说什么。

早在我被第二次抄家以后,派出所就找我要了一张照片,给我填了一张《重点工作对象登记表》(制表单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可见是全国使用的),我被列入了正式的黑名单,成了“依法监控”的“不稳定因素”。进入七月了,为了躲避公安骚扰,我和妻子决定远离“奥运”,到南方去住一段日子。七月四日我们动身前,我给老人发了一封信,告诉他,我要南下避难。

在外地刚刚住了二十天,武兵同志焦急地在电话中告诉了我老人病危的情形,我和妻子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赶到了北京。这时,老人经过抢救,病情已经缓和下来。看望过老人之后,七月二十八日夜里,我们回到了家里。第二天清晨,我们在信箱里,竟然收到了老人在七月八日写给我的一封亲笔信,内容是这样的:

“纤夫:我并非不赞成你们对‘奥运’的观点,而在于帝国主义利用两面派手法以达到其破坏奥运的最终目的。毕竟这是一个世界人类的共同活动,开好了对中国有利。是吗?请考虑之。谨致问候。

“魏巍 7月8日”

看着这封信,我的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仔细一算,这封信当是他收到我的信后,立即回复的。可能我的“避难”的话,引起了他的不安,尽管他已经处于病危之中,心电监护仪导线、氧气管、输液针、体外引流袋……挂满了全身,起床已经十分困难了,可是,他居然亲笔写信叮咛我,要从国家的利益(而不是政府的利益),从反对帝国主义的阴谋,来着眼奥运会,对待奥运会。从那苍老蜿蜒、难于辨认的字迹中,我看到了他书写时的艰难,看到了一颗真诚的、执著的和伟大的爱国心,同时也看到了我和他思想境界的差距!

是的,我们记住了您的叮咛,永远不会忘记您顽强地支撑于病榻所给予我的这个殷切的叮咛!

听说魏老时时进入肝昏迷状态,八月十三日,我和妻子赶到了病房。看到往日他那高大魁伟的身躯,如今竟如此瘦弱地佝偻在病床上,我心里难过极了。

看到了我们,他露出了微笑说:“纤夫,我们拥抱拥抱吧!”我含着泪,赶紧俯下身去,他却欠不起身来。他伸出他的左手,不停地抚摩着我的右脸。而后,他的脸转向了病床的左侧,对我的妻子说:“宗琪,我们也拥抱拥抱吧!”妻子俯下头去,用脸贴着他的左颊。妻子微笑着,两眼里却满是泪水……。

望着满怀深情的他,我们的心情是沉重的,难道老人已经意识到他同我们团聚的机会不会很多了吗?他是要向我们作最后的诀别吗?

他是多么地眷恋着生活,眷恋着斗争,眷恋着自己的战友们啊!……

他让我坐在他的身旁,问我国内外“有什么新闻”。他一再催促我说:“你有什么话,快说,我今天听你说。”我实在不愿意再和他讨论什么了,尽管我是多么地希望还能像往日那样聆听他娓娓地道出的高论,可是他现在已经精疲力竭了。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好好地休息,以减少体力的消耗……。于是,我对他说:“要说的话,我们都说完了。您需要休息。我们俩人拉着手,您闭上眼睛,不要说话,我就坐在您身边,看着您休息……。”

……

不一会儿,他的儿子、儿媳来了。他的儿媳带来了一面他的孙子魏崃从欧洲归国时,途经莫斯科,专门给爷爷买的前苏联共产党的党旗。这是一面列宁党的旗帜啊!

看到这面党旗,老人兴奋的不停地高呼:“共产主义万岁!”、“革命万岁!”、“一定要把革命进行到底!”、“决不投降!”……

他的口号声,在宽大的病房中回荡着、回荡着,显得是那么高亢、嘹亮!

这位行将别去的老人,这位有着七十年党龄的中国共产党的党员,这位毛泽东的忠实追随者,这位“艰苦奋斗几十年如一日”的老战士,已经衰弱得危在旦夕,当他面对着革命红旗的时刻,却丝毫没有那种久病中的萎靡和消沉,没有那种陷于沉疴的无奈与漠然,而是斗志昂扬地依然念念不忘自己的信仰和理想,依然念念不忘将革命进行到底,依然念念不忘坚守着“决不投降”的无产阶级革命气节……望着这一切,我的心在震撼,我的泪如泉涌……

这时老人要求坐起来,可是他全身插的都是各种管子、导线,已经坐不起来了,孩子们只好把他的病床摇起一个坡度。

他要求把党旗挂在他面对的墙上,他要时时看到它。孩子们齐动手,用胶条把党旗贴到了墙上。

他要求在党旗下照相,可是,他既不能翻身,病床也无法移动,最后只好把党旗重又挂在他头顶的墙上,给他照了相。他满意地笑了。

他要求同我们合影。他右手拉着我,左手拉着宗琪,我们合照了一张像。

……

我读过许多先烈们的传记。当人类的精华——我们那些英雄的先烈们,那些顶天立地的共产党员们,在杀敌的战场上,在敌人的刑场上,面对着死亡的时候,他们不就是这样视死如归,而毫无畏惧的吗?

十五日一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将老人给我的感动,写给了昆明理工大学教授、地下斗争时期入党的老党员李丽华同志。两位都是从出生入死的年月走过来的共产主义老战士,他们的心竟是如此地相通,丽华大姐在电话中说:“我是流着眼泪读完了你的信的。魏老太值得我们敬佩了!……”

老人去后,当我在网上读到郭松民同志的《阵亡者魏巍》的时候,我又一次回到了2008年8月13日那一天。我的耳边回响着老人高呼着“共产主义万岁!”、“革命万岁!”、“一定要把革命进行到底!”、“决不投降!”的口号声,我的眼前重又浮现出老人在列宁党的旗帜下,那微笑着的面庞……。

是的,在历史的那一刻,魏巍就像一名英勇就义的烈士,从容地高呼着口号,走向自己人生的尽头。他是一位真正为了共产主义而阵亡的战士!

望着我们同魏老在布尔什维克旗帜下的合影,我总是感到激情满怀。老人就是我们的领誓人,“革命到底,决不投降!”就是我们共同的誓言,也是老人留给我们的最后的叮咛。

放心走吧,最可爱的导师,最可爱的人,我们向您庄严保证:革命到底,决不投降!

我们记住了您的叮咛!

(2008年9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