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恩远、张树华:《俄罗斯现代史》译者前言

http://review.youngchina.org/archives/1006

转自:环球视野 http://www.globalview.cn/

《环球视野》摘自《俄罗斯现代史(1945—2006)》,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9年1月版

苏联解体十余年来,俄罗斯社会包括历史学家在内认识上发生显著的变化。越来越多的俄罗斯民众对苏联解体前后那个时期肆意抹黑和否定本国历史的现象表示不满,要求尊重历史。

近几年,在普京等领导人的一再要求下,俄罗斯重编历史教材,重新评价苏联历史,重新评价苏共领袖人物的作用。

2007年6月18-21日,俄罗斯在首都莫斯科召开全国社会科学教师会议,来自俄罗斯各地的一线教师、人文社科工作者以及俄教育部和科学院等相关负责人到会,着重研讨历史及人文社科的教学和研究工作,讨论俄罗斯新版历史教科书问题。6月21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在莫斯科郊外官邸亲自接见部分与会代表并同他们进行了座谈。

普京指出,由于过去人文科学和历史教育领域的混乱,造成俄罗斯国内历史教科书内容及版本混乱,不能客观反映国家现代历史事件。许多有外国背景的教科书充斥诋毁俄罗斯的内容。普京呼吁全俄科教工作者在历史学和社会学教学中加强对学生的爱国主义教育。普京警告出版界:必须对出版的教科书承担责任。国家要制定统一的教学标准,鼓励编写和出版新的历史教材。绝对不容许丑化、歪曲我们民族的历史。

2007年7月,俄罗斯高等教育人文科学协会批准出版了面向教师的一部全新的历史教学参考书:《俄罗斯现代史(1945-2006年)》。

2007年10月12日,本书译者拜访该书作者单位莫斯科大学历史系,俄罗斯著名历史学家库库什金院士、莫大历史系主任列昂诺娃教授及该系教授、《俄罗斯现代史(1945-2006年)》一书作者亚·维,菲利波夫会见了我们。列昂诺娃教授指出,苏联解体后,社会思想领域极度混乱,出现各种各样的历史教科书,教学水平下降。社会上充斥着戈尔巴乔夫全盘否定苏联历史的观点,包括对苏联历史人物斯大林、安德罗波夫等都是持批判态度。目前这股思潮已经遭到俄罗斯史学界的反思和批驳。俄罗斯最近出版的这部历史教师参考书就是其反映。目的是提高历史教师的教学水平。

新版历史教材的作者亚,维·菲利波夫说道:当初他写这本教学参考书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思考,没有任何人指使,也没有受到任何政治压力。他强调说,俄罗斯目前还是多元化的思想,自己这本教科书也不是唯一的标准,但根据这次会议精神,实际上国家希望通过此书确立对本国历史评价比较一致的标准,以便对学生进行以爱国主义为中心的教学。你可以不同意这本书的观点,但教学必须按照这个大纲进行。

他认为这本书突出了两方面内容:一是强调俄罗斯从沙俄到苏联到俄罗斯联邦的历史连续性,不割断历史,培养学生的爱国主义和对祖国的自豪感;二是注重历史资料,一切结论均从史料出发。

这是苏联解体后,经过国家权威部门认定的第一本历史教师教学参考书,是震动俄罗斯思想界、特别是历史领域的一次“拨乱反正”。当然,这本书的一些观点,特别是在意识形态领域其所阐述的观点我们也是不同意的,但有一些特点值得注意。

首先,出版这本书是由俄罗斯高等教育人文科学协会的副主席——俄罗斯科学院院士、俄罗斯科学院世界通史研究所所长亚·丘巴良,国立莫斯科大学校长维·萨多夫尼奇,俄总统科学、技术和教育委员会秘书长沙·巴雷耶夫以及教育科学部代理副部长伊·加里宁共同批准的,具有学术权威性。普京总统多次对历史教材发表谈话,此次又亲自接见与会者,无疑也给此书增添了官方色彩。

其次,俄罗斯修改历史教材及社会对历史的反思已经引起国际范围的关注。西方一些有影响的报刊,如《华盛顿邮报》、《泰晤士报》、《纽约时报》、英国《独立报》、西班牙《国家》报等都从不同角度对此作了报道和分析。日本颇有影响的《朝日新闻》报连续两天开辟专栏评述这本俄罗斯历史教师参考书。西方媒体在关注俄罗斯历史观及社会思潮转变的同时,也表示了某种“担心和害怕”:认为普京重新评价苏联历史和斯大林,是在为苏联历史“平反”,是“从民主体制的倒退”,意味着普京政权开始脱离西方的轨道。当然,判断俄罗斯政府“倒退与否”或者“民主与否”,最有发言权的恐怕还是俄罗斯民众。

再次,更主要的是这本书对苏联历史和苏联历史人物与戈尔巴乔夫时期相1比,有了完全不同的评价。如关于苏联解体的原因。

国内外学界一种代表性观点:认为苏联解体的主要原因在于体制问题,苏联体制或曰苏联模式已经丧失了发展的潜力。

苏联体制确实存在一些否定的因素,这就是为什么必须改革苏联模式;但绝不存在“这个体制已经丧失了发展的潜力”而必然灭亡这个道理,因为其自身也还有肯定的因素。书中引用戈尔巴乔夫在苏联解体后承认:“在我执政的时期,体制也还是足够稳固的”,说明这个体制并非到了必然灭亡的地步。本书写道,当时的苏联体制,对内“在避免自下而上的革命方面,是有保障的”;对外则“百分之百地可以抵御外来危险”。“无论是相对于西方的科技落后、还是由经济缺乏效力引起的经济困难,本身都不能导致体制更迭”。所以这本书最后做出判断:“断言说苏联体制不能改革、必须被摧毁,这种说法至少是非常幼稚的(中国和越南就在全世界面前提供了一个反证)。这些国家在本国共产党的领导下,成功地完成了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过渡,发展迅速”。

再如对苏联的评价。这本书认为:“苏联不能说是一个民主国家,但对全世界千百万人们来说,它却是最好的和最公正社会的榜样和方向”。对苏联取得的历史性成就给予了肯定,指出这个“由于战争而濒临消亡边缘的国家能够飞速恢复国民经济并在探索宇宙、和平利用原子能、大规模建设和许多其他方面取得惊人的成就。”从另一角度对苏联给予了肯定。

书中引用时任俄罗斯总统普京的话评价苏联解体事件:“我深信,苏联解体是全民族的巨大悲剧。我认为,前苏联的普通公民和后苏联空间内的公民、独联体各国公民、普通的公民们没有从中赢得任何东西”。

国内外学界对苏联解体一直存在是现实因素为主(戈尔巴乔夫、叶利钦等人的错误)还是历史因素(斯大林模式的弊端)为主的争论。这本书明确指出戈尔巴乔夫、叶利钦等执政者应当对苏联解体承担主要责任。

书中写道:在2006年戈尔巴乔夫75岁生日时有人问他:如果您上台时不搞后来您所谓的改革,现在会干什么?戈尔巴乔夫回答:他仍然会继续“当着苏共中央总书记”,因为“在我执政的时期,体制也还是足够稳固的”。作者的意图不是说不应当对苏联旧体制进行改革,而是证明,如果不是戈尔巴乔夫的等人的乱“改革”,苏联不会轻易解体。

作者指出:“苏联解体并没有命中注定的必然性。被改革唤醒的活动家(首先是俄罗斯政治家)的政策和改革者们自身的错误,导致苏联不复存在”。书中引用2001年俄罗斯民意调查的结果证明。56%以上的民众认为戈尔巴乔夫为国家造成危害,只有14%的人认为他的作为对国家是有利的。

如何评价斯大林的问题也是该书中值得注意的一部分。

这本书充分肯定了斯大林的巨大功绩,指出“正是在他领导期间取得了人类历史上最大战争——伟大卫国战争的胜利;实现了经济的工业化和文化革命,这个结果使得不仅受高等教育的人口比例急剧提高,而且还建立了世界上最好的教育体制;苏联在科学发展领域进入先进国家行列;实际上消灭了失业现象”。俄罗斯高达47%的人对斯大林在苏联发展中所起作用给以肯定的评价。所以书中写道:”斯大林被视为苏联最成功的领导人”。

但这本书并没有回避斯大林和斯大林时期存在的问题;轻工业的恢复落后于重工业;农业的落后面貌没有大的改善;该时期一方面取得伟大成就,一方面也极大压制民众,特别是战后确实存在又一次清洗高潮。但不同意把大清洗的发生仅仅归结为斯大林残酷、专横、不容他人意见等等个人品质的原因。该书指出斯大林战后清洗的目标是针对党内统治阶层,当局渴望保证管理机构发挥最大的功效。不全是“滥杀无辜”,执政党的初衷是对自己内部“管理不善者”的清洗。

这本书是按照战后斯大林、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戈尔巴乔夫、叶利钦及普京时期几个苏联历史发展阶段,分章节叙述,反映了当今俄罗斯部分历史学家的最新研究成果。中国读者从中也可以感受到近20年来俄罗斯社会思潮所发生的一系列深刻变化,体会到当今俄罗斯社会对谋求“主权民主”等自身发展之路的艰辛探索。